20 世纪下半叶以来的50年间，科学技术一直在前进，但却始终未见全局性质的飞跃。种种迹象表明，世界正处于新的科技革命的前夜。正是认识到这一点，世界各国纷纷调整科技发展战略、出台新的科技政策，迎接新的科技革命的到来。目前，中国正处于转变经济增长方式、实施科技驱动战略，加快建设创新型国家的关键时期。步步逼近的科技革命对于中国，既是挑战又是机遇。在中国科学技术迫切需要跨越式发展的形势下，树立正确的主流科学技术观，并根据科学技术和社会的发展，不断予以重塑，已是当务之急。

　　科学社会学研究专家、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教授马来平的《科学的社会性与自主性—以默顿科学社会学为中心》（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为全国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出版后，颇获学界好评。近日，又获评山东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围绕什么是科学社会学、科学社会学的主要研究方法，如何塑造21世纪中国的主流科技观，以及该书的创新之处等问题，记者采访了马来平。

　　运用社会学方法研究科学

　　中国社会科学网：什么是科学社会学？请您谈谈它的诞生及主要流派。

　　马来平：科学社会学是运用社会学方法研究科学的一门学问。顾名思义，“社会学”是其研究方法或角度；“科学”则是其研究对象。

　　科学社会学是一门相当年轻的学科。它诞生于20世纪30年代末。当时，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及随后出现的经济危机，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对科学的看法。人们猛然意识到：第一，科学在社会发展中的地位不可等闲视之，当是关键性的；第二，科学不仅能造福，而且也能为患。

　　基于前者，社会家认为，有必要摒弃社会学界一向对科学视而不见的陋习，立即对科学进行专门的社会学研究。由此，而导致了以美国社会学家默顿为代表的科学社会学的一大流派——“科学体制社会学”；基于后者，一批科学家和不同专业的思想家、知识分子认为，有必要专门开展科学负面功能的研究，以及关于科学社会功能如何正确实现的研究，以期使科学既能高速度发展又能趋利避害。由此，导致了以英国物理学家贝尔纳为代表的科学社会学的另一个流派——“对科学的社会研究”。

　　中国社会科学网：请您介绍下科学社会学的主要研究方法？

　　马来平：科学社会学属于社会学的一个分支，所以它的方法是社会学性质的,运用具有社会学性质的方法研究科学，研究科学与社会互动关系。

　　原则上说，社会学的一切研究方法，如观察、试验、统计、测量，以及田野调查、文献研究、民意测验、亲身体验，以及诸如结构分析、功能分析等理论框架性方法，都适用于科学社会学。不过，由于科学社会学的特殊性，它也有一些自己较独特的方法。这些方法大都是在其他学科研究方法的基础上逐步改造而成的。例如，默顿在谈到科学社会学的研究方法时，曾列举了三种“专业的专门方法”。

　　总的看，从性质上说，科学社会学的研究方法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宏观方法。这类方法带有框架性质，标志着某一科学社会学流派的理论导向。如默顿学派的功能分析方法和结构分析方法、SSK的人类学方法等；另一类是微观方法，主要用于社会事实的搜集和分析。其研究方法的主要特点是：经验性：大量是关于搜集、整理和分析经验事实的方法；表象性：主要用于研究“形式”或描述“现象”；近似性：其研究结论受经验材料详备程度的影响，有时则具有一定的概率性；综合性：以社会学性质的方法为主，同时也包容众多学科的可用方法。

　　科学的社会性和自主性不可偏废

　　中国社会科学网：您在《科学的社会性与自主性》中说，该书以阐发科学的社会性、科学的自主性及二者之契合为主线。请您谈谈科学的社会性、科学的自主性，以及二者之间的关系。

　　马来平：科学具有两种基本属性：即科学的社会性和科学的自主性。

　　所谓科学的自主性，其一是指科学自在，即，科学固有一定本性、一定自我发展的能力、一定运行的规则、一定知识内在发展逻辑和发展趋向等；其二是指指科学自由，即，科学家享有研究什么和怎样研究的自由。科学的自主性，最突出的表现为：科学体制拥有一套特殊的社会规范、奖励制度和运行机制；已有科学知识固有一定的内在逻辑系统；科学主导和引领社会的发展。前两个方面说的是，科学可以自成系统，自足自立，摆脱对社会的依赖。

　　所谓科学的社会性，首先是指，它处于其他社会体制所提供的宏观社会因素的环境之中，与宏观社会因素有互动关系；同时是指，科学自身也是一个特殊社会，存在着科学体制内部的微观社会因素与科学之间的互动。宏观社会因素主要是通过为科学活动提供需求（即动力）和条件来影响科学的发展；微观社会因素则通过为科学活动提供各方面的游戏规则、构筑科学活动的秩序来影响科学的发展。科学活动的宏观社会因素和微观社会因素的划分说明了，社会因素对科学发展的影响无处不在、无时不有，只不过对于具体的某项科学研究说来，社会因素的影响有大小、缓急、直接与间接的区别而已。

　　需要说明的是，科学的社会性和科学的自主性的存在都是相对的、有限度的和有条件的。二者互相依赖，谁也离不开谁，是一种时而此消彼长，时而同步增长，并长期共存共荣、互为前提的关系。尤其值得强调的是，二者也是可以互相转化的。科学的发展，既要高度尊重科学的自主性，又要高度尊重科学的社会性，二者不可偏废、不可截然分离。要保障科学的顺利发展，关键乃在于：在科学的社会性和科学自主性之间寻找适度的结合点，使二者密切配合、相得益彰，而这也就是科学的社会性和科学自主性相契合的要义之所在。

　　破除科学迷信 让科学形象回归真实

　　中国社会科学网：目前，我们对于科学的认识存在那些问题，对此，您有何建议。

　　马来平：科的每一步发展,都会为推动人们对科学的认识即科学观的进步注入活力。反过来,科学观的进步又会从根本上对各个国家的科学的发展起一定促进作用。因此,随着科学社会学的发展,永不停顿地反思本国主流科学观的时代本质及其变革问题,不论从理论上说还是从实践上说都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

　　目前中国主流科学观最根本的缺陷，是把科学看轻了、看浅了和看偏了。所谓看轻了是指：认为和政治相比，譬如和社会稳定、社会治理相比，科学不过属于艺和器的范畴，总是次要的。 所谓把科学看浅了，是指较易于看到科学的物质功能，却不太容易看到科学影响人类的世界观、价值观和思维方式等重大精神功能，更不能充分认识科学作为一种高级精神文化活动独立存在的价值；所谓看偏了是指：过于乐观地看待科学，不能客观、全面地看待科学的消极作用、真理的相对性和应用范围的有限性等等。

　　我们应审时度势，把塑造与时代相适应的新的主流科学观作为思想领域里的一件大事来抓。依据世界和中国发展的现状和未来趋势、社会主义国家发展科学的出发点和归宿，以及我国主流科学观长期以来所存在的种种缺陷，21世纪中国主流科学观至少应包括以下基本观念：充分认识科技在科学技术是经济和社会发展中的支撑，引领作用，牢固树立依靠科技谋发展的理念；端正科学与技术的关系的认识，充分认识技术对科学的依赖性；技术深深扎根于科学之中；科学的精髓在于科学精神和科学方法；科学具有顽强的自主性；科学具有多重局限性。

　　此外，鉴于中国科技欠发达的现实,以及大多数人对科学技术在经济和社会发展中的基础地位的基本认识,中国对反科学主义俨然有一种本能的抵制。这种情况有其合理的一面,但也有偏颇之处。因为科学具有局限性,乃不争事实,必须冷静、客观地予以面对，并彻底告别科学主义，破除对科学的迷信，让科学的形象回归真实。

　　总起来看，我们要塑造的21世纪中国主流科学观决不止于上述诸种观念，但这些观念无疑是其中较为重要和较为急切的。科技管理工作者、科学家、科技哲学家、科普工作者有责任率先树立这些观念，并且有责任大张旗鼓地、坚持不懈地阐释和传播它们，以期使之得以广泛传播。首先，利用各种教育资源、文化形式和媒体的力量，引导大众增强对21世纪中国主流科学观的认知；其次，结合满足大众多层次、多侧面的利益需求和对发达国家与地区先进经验的解读，促进大众对21世纪中国主流科学观的认同；第三，通过形式多样的科普活动和对各种适宜科学活动的广泛参与，强化大众对21世纪中国主流科学观的践行。总之，通过对21世纪中国主流科学观的认知、认同和践行三个环节的不断循环往复，最终使其内化为更多人的价值追求，外化为更多人的行为自觉，以期最终达到重塑21世纪中国主流科学观的目的。

　　经济需要是科学发展主要动力需正确理解

　　中国社会科学网：您的《科学的社会性与自主性》日前获评山东省社会科学优秀科研成果一等奖。请介绍下该书的内容及其创新之处。

　　马来平：总起来看，本书就文化与科学的关系而言，通过对默顿命题的讨论，论证了科学与宗教的统一性，强调了利用宗教为发展科学服务的可能性和重要性。

　　就经济与科学的关系而言，初步对科学发展的动力这一重大问题进行了某种正本清源的工作。提出对“经济需要是科学发展的主要动力”观点需进行正确理解。认为经济需要对科学发展的动力作用是有条件、有限度的，与经济需要相比，科学的内在逻辑对科学发展的动力作用更直接、更恒久，而且，在一定历史条件下，政治、军事、宗教、法律、教育和文学艺术等都有可能、在历史上也曾一度成为一定范围内科学发展的主要动力。

　　就科学界的行为规范而言,初步解决了关于默顿规范有效性的争端。论证了默顿规范的实质是试图从不同侧面堵塞社会因素和人的主观因素对科学侵袭的渠道，为科学的客观性提供保障。进而指出，尽管默顿规范有点理想化、有点高，但它追求科学客观性的方向是正确的。那种混淆“应然”和“实然”界限，仅限于“实然”而全盘否认默顿规范有效性的观点是错误的。

　　就科学界的奖励制度建设而言，指出了奖励制度建设的方向。认为尽管默顿的科学奖励思想对特殊主义估计不足，但其关于科学奖励应以“同行承认”为基础的核心观点是正确的。科学奖励制度的建设，仍然应当坚持普遍主义方向，并正视与区别对待特殊性因素，努力使其具备以下特点：全面性、规范性和自组织性。就科学界社会分层而言，刻划了科学界社会分层的特点，澄清了马太效应的本质和作用等。

　　创新之处主要体现在，选题角度方面，从科技哲学的新角度对以默顿科学社会学为代表的西方科学社会学理论的得失较为全面系统的发掘和评价；观点方面，对默顿等学派科学社会学的主要理论和观点基本做到了既能融会贯通，又有一定超越，提出了大量有较高学术价值的理论命题；学科建设方面，就实现科学社会学与科技哲学的对接，做了许多将会对两个学科的学科建设带来一定影响的创造性工作；研究方法上，实行理论联系实际，运用默顿等学派的科学社会学理论和方法解释了许多中国科学发展中的现实问题，或者针眨时弊，批评了中国科学发展中出现的一些不良现象，从而为科学社会学的中国化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基础性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