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的第二天,我又一次来到了坊茨小镇。
初次造访是在去年一月,大一的寒假。那时随学院“爱的三角”支教团到坊子区前宁小学支教,学校离小镇不远,一个晴朗的午后,我和队友们寻了过去。寒假里梧桐叶已落尽,老建筑在清冷日光下露出骨骼般的轮廓,我们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便回去了。那次造访仓促,可小镇却像一个未完的句子,等着被重新拾起。

此番再来,隔着两个季节。
五月的坊茨是另一种样子。梧桐新叶正盛,密密地遮住半边天,日光穿过叶隙,在青石路面上洒下光斑。假日的小镇并不冷清,但一踏入老站区,人声便像被滤去了。铁轨尽头的机车转盘锈成深褐色,静静卧在那里。说明牌上写着:胶济铁路机务段旧址,始建于1901年。一百二十余年前,所有南来北往的列车都在此处掉头、整备、重新启程。如今汽笛声远去了,只有五月的风穿过空荡荡的站台,吹得梧桐叶簌簌作响。
这座车站立在这里已逾百年。它的建造者不是官员,不是将领,而是那些连姓名都没有留下的筑路工人、扳道工、检修工。他们一砖一石铺就了这条横贯山东半岛的铁路动脉,然后像枕木下的碎石,隐入尘埃。昨天是劳动节,满城都在歌颂劳动,而眼前这座空寂的车站,或许是对劳动最郑重的铭记——它不言语,却用每一块砖石作证。
沿三马路缓行,德式建筑的红瓦与日式营房的灰墙隔街相望。每栋建筑墙角都嵌着石牌:德建矿务局,1901;日建宪兵队旧址,1938;坊子煤矿办公楼,1953。三行字,三枚时间的刻度,中间隔着的,是我们称为“近代史”的东西。在这条街上,历史不是教科书里的大事记,是一块砖、一片瓦,是一个早晨推开门便能看见的日常。那些房子造得结实,一百年还稳稳立着,仿佛建造它们的工匠早就知道,自己的手艺会成为后来者辨认历史的凭证。
行至一处旧院落前,墙角几株梧桐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落了满地。去年一月,同一棵树下,枝头是空的。那时我们几个人站在这儿,只觉得老房子好看。如今花开了满树,树下只我一人,却好像比那时候更懂得了一些什么。
傍晚离开时,夕阳正斜。德式山墙被拉出长长的影子,老车站目送着我走出它的视线。
来之前,我正读到一篇谈“历史的在场者”的文章。文章说,历史从不主动开口,它需要有人走到面前,停下来,听。今日在小镇走了半日,我好像懂了一些。那些老建筑立在夕阳里,本身就是一篇等待阅读的文本。而我们这些后来者,既是读者,也是注疏者——用自己的眼睛为历史作注,用自己的笔为沉默者代言。
这或许便是一个学中文的人在劳动节最该记得的事:真正的劳动,不止于建造车站和铁路,也在于辨认、倾听与书写。坊茨小镇教会我的,是在喧闹的假日里保持静默的听力,做一个诚实的转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