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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见长”的精神魅力 ——山大文史名家群体的治学品格

发布:山东大学融媒体中心 日期:2026年05月20日 点击数:

20世纪50年代以来,山东大学作为名师云集的文史研究重镇,创造出令人瞩目的学术成就,这些学术成就来自冯沅君、陆侃如、高亨、萧涤非、黄云眉、杨向奎、童书业、王仲荦、董治安等一大批学人的博学与钻研。他们有着深厚的学术积累和扎实的学术功底,纵横文史、博览贯通,在思想学术的长河里披沙拣金,纵使人生历程跌宕坎坷、历尽风霜,依然保持真诚的赤子之心,不仅在中国学术史上留下了粲然可观的著述,还传承了砥砺问学、不懈追索的学术精神,闪烁着百折不挠、追求真理的人格光辉。哲人其萎,遗泽永存。拂去历史的尘埃,探寻远去的先生的精神足迹,聆听他们在中国学术史上永远的回响,我们深深感受到山东大学“文史见长”四个字的精神分量和魅力。

崇尚博学

学识渊博对于山大文史学人而言,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学术追求。学问的广博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思想的深度。学术积累越是深厚,学术思量就越是深刻。学术的独创性是从广博的学术积累中产生的,由博返约,方能挥洒文字,发前人所未发。山大文史名家群体对知识的积蓄有一种偏执,他们敬仰学通古今、博学多识的大家,不惜花费时间进行大量阅读。陆侃如先生说:“研究国学的人,不能不同时懂得本国史地,不能不同时懂得世界文学。”(张可礼《陆侃如先生和他学术上的重要业绩》)孙昌熙先生说:“做学问必须有博学的基础,否则就不会有大成就。可以说,历来的大学者没有一个不是学识渊博的。中国如孔丘、荀况、顾炎武、王国维,西方如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都是如此。这是因为,只有阅历丰富、知识广博,考察事物才容易把握整体、深入内部,研究问题才可能神思畅达,左右逢源,有所独创。”(孙昌熙《治学漫谈》)

山大文史名家群体,年轻时期大都有名师引路。杨向奎十分敬仰陈寅恪先生。他认为:“陈先生的博学,在近代中国史学家中实属罕见。”“他博闻强识,他的记忆力之强实在惊人,在旧中国胡适之和傅孟真曾经有一时垄断当时的学术界,但他们的专业在陈先生处也许只是常识。”(杨向奎《忆陈寅恪先生》)杨向奎师从顾颉刚先生,他认为顾颉刚是当之无愧的史学大师:“我总觉得顾先生是中国近代的史学大师,作为学术界大师的条件应当是:1.学问自成体系;2.形成一个独立的学派;3.有比较完整的方法论和认识论。顾先生在这几方面都是当之无愧的。”(杨向奎《师门记学》)学承章黄的殷孟伦先生十分敬佩黄侃的“扎硬寨、打死仗”的求学精神,“黄侃先生治学精研,所治经、史、语言文字诸书皆反复数十过。其熟习程度至能举其篇、页、行数,十九无差误。”(殷孟伦《谈黄侃先生的治学态度和方法》)殷孟伦反对仅仅通过索引或辞书来“旁征博引”,主张从头到尾地读书,他说:“做学问,自己肚子里总要有那么几部不需要索引的书才行。”(王学典主编《群星璀璨——山东大学文史名家传略》)美术考古大家刘敦愿先生早年师从古文字学家、历史学家丁山先生,并做过丁山先生的助教,曾誊抄丁山先生长达60多万字的《中国古代宗教与神话考》。他对丁山先生的教导牢记在心:“他教导我要老老实实地读书,要‘读书’知之,而不要‘翻书’知之。从先秦典籍读起,一本一本地读,一个字不落地读,因为一个字就是一个问题,秦汉是一句话一个问题,魏晋以下一段一个问题,唐宋以下往往是一篇说明一个问题了。他谆谆教导,先秦典籍是重点所在,祖国传统文化的源头,也是为人处世的根本,一刻也不能忘。”(刘敦愿《<美术考古与古代文明>自序》)

山大文史名家群体是学识丰赡的一群学者,他们广泛涉猎、孜孜不倦,凭借自己勤奋苦学的心性和定力,养成了博闻强记、征引广博、抉发深微的学识。“八马同槽”之一的张维华教授长期从事战国秦汉史、中国土地制度史、中西交通史的教学研究工作,他曾经说:“有几部主要典籍烂熟于胸,将终身受用不尽。”(转引自文史哲编辑部编《考据与思辨:文史治学经验谈》)黄云眉教授说:“立下了根本,进求博学多闻,向纵深扩展,积蓄既久,胸中必将似有万顷波涛。写文章,将不期然而然地涣然如冰释泉涌,四通八达,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韩愈所云:‘浩乎其沛然矣’。”(转引自文史哲编辑部编《考据与思辨:文史治学经验谈》)殷孟伦教授十分推崇郭璞《尔雅序》中的一段话:“夫《尔雅》者,所以通诂训之指归,叙诗人之兴咏,总绝代之离词,辨同实而殊号者也。诚九流之津涉,六艺之钤键,学览者之潭奥,摛翰者之华苑也。若乃可以博物不惑,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者,莫近于《尔雅》。”他认为:“所谓‘博物不惑’,的确是研究‘训诂学’者应有的素养,也要在这样的素养基础上,才能正确地理解‘训诂学’。”(殷孟伦《略谈“训诂学”这门科学的对象和任务》)

童书业是一位博学多识的史学家,他的学术范围十分宽泛,包括古史古籍考辨、古代地理研究,先秦思想史研究、历史理论探讨、古代经济史研究、中国美术史研究、心理学与精神病学研究等,著有《春秋左传研究》《中国手工业商业发展史》《先秦七子研究》《古代东方史纲要》《古巴比伦社会制度试探》《唐宋绘画谈丛》、《中国瓷器史论丛》(与史学通合著)、《中国古代地理考证论文集》等专著。其学生徐连城回忆说:“先生读书,注重精读,在精读基础上再求广博,选择具有代表、典型、水平高的书,读时逐字逐句思考,不是读一遍,而是重读好几遍,甚至十几遍,所读之书往往能背诵。结果是吸其精华,能从中融会贯通,读到别人所读不到,知别人所不能知,得别人所不能得,事半功倍。”(童教英《童书业传》)

《文史哲》自创刊之日就拿出一定篇幅介绍学者的治学之道。1951年创刊号刊载杨向奎《学习“实践论”——一个史学工作者的体会》。1981年第1期刊载姜亮夫《根柢之学与博与专的道路——我的治学一得》。1981年第3期刊载程千帆《詹詹录——我的治学一得》。1983年第3期刊载缪钺《治学补谈》。1983年第6期刊载蔡尚思《我的一种治学方法》。1984年第1期刊载萧兵《三十年自学生涯》。1984年第5期刊载张岂之《治学浅议》。1985年第1期刊载霍松林《关于练基本功》。1985年第3期刊载吴调公《从“杂学旁搜”到“观于远近”》。1986年第3期刊载王运熙《读古书须明其义例》。1987年第1期刊载田余庆《刻苦钻研大胆探索》。1988年第4期刊载方立天《把握自我勤奋开拓》。1994年第3期刊载张岱年《如何研究国学》等等。这些介绍文史治学经验的文章朴实无华,凝结着治学的智慧和艰辛,与山大文史名家群体求真求实的治学品格形成呼应。

融会贯通

文史哲不分家,是山东大学的学术传统。山大文史名家专通结合、文史兼治,兼收并蓄、融会贯通,涉猎范围不局限于某个专业,而是运用综合研究的方式,吸收其他学科的理论和方法,形成多元的知识结构和开阔的学术视野,彰显融会中西、贯通古今之学的学术气象。山大文史名家群体中不少人经历过跨学科、跨专业的学习,其学术道路也往往不是从一而终,他们对新知识、新学科、新思想极其敏感,也充满了热情。语言学家殷焕先教授自述:“我先是想搞文学,再是想搞经学,而后是搞语言学,并读了些历史书(我要感谢缪凤林、姚薇元、郑天挺诸历史老师),而后,终于守住语言专业了。”(殷焕先《记学——纪念马宗霍师、赵少咸师》)殷焕先先生的学术贡献是多方面的,出版有《古文字学讲义》《反切释要》《汉字三论》等著作。罗常培先生这样评价殷焕先:“及门诸子中,孟非最为循谨,治学亦兼综南北雍之长。”(王学典主编《群星璀璨——山东大学文史名家传略》)

赵俪生教授对明清思想文化史、中国农民战争史、中国土地制度史和边疆史、中国思想文化史、顾炎武研究、蒲松龄研究等均有涉猎,早年还热衷于翻译和文学。他说:“我的治学,如西域贾胡‘至一处辄止’,但也有一点好,好在于面子宽,看问题的眼光就不限于一隅。”(王学典主编《群星璀璨——山东大学文史名家传略》)这显然是学人的自谦。赵俪生具有宏阔的学术视野,他在诸多领域“成一家之言”,出版有《史学新探》《逻辑学教程》《中国土地制度史》《寄陇居论文集》《学海暮聘》《顾亭林与王山史》《日知录导读》《篱槿堂自叙》等专著。他与夫人高昭一合著的《中国农民战争史论文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部研究农民战争史的专著。他在山东大学讲授社会发展史、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论、马列主义名著选编、中国通史、中国农民战争史、中国土地制度史等课程。历史学家王家范先生说:“解放前,中国高等学府历史课讲得最好的是钱穆,解放后,则首推赵俪生。”(陈无畏《父执赵俪生先生》,《文史知识》编辑部编《远去的先生》)高昭一先生曾在回忆录说赵俪生先生每次上课都“如临大敌”,课后累得浑身是汗。蓝翎曾忆及当年听赵俪生先生讲课后,兴奋不已,忘乎所以,两手平伸,双目前视,模仿赵俪生先生讲课的神态,大声直呼:“回到康德那里去吧!”(转引自蒋海升《历尽劫波风骨在——赵俪生先生近况》)

杨向奎先生不仅在经学、史学、哲学上著述宏富,而且还涉足理论物理学,长期保持旺盛的学术创造力。1977年所著《论时间和空间》《熵与引力》印出征求意见本。1981年,杨向奎先生应邀去美国Michigan大学进行历史和物理方面的研究,其间曾将《熵与引力》的英文本提交给乔治敦大学化学系的教授们讨论,引起他们的极大兴趣。1997年发表《未来的理论物理学:量子与熵》。他主张,21世纪的理论物理应致力保持自然本身的和谐,以及天人之际的和谐,也就是维护一个富有生机的宇宙。他呼吁科学家与哲学家携起手来,向“天人之学”回归,创造一个理想的、和谐的世界。(见杨向奎《杨向奎集》)

肯下笨功夫

山大文史名家群体学风严谨,反对急功近利,肯下笨功夫,甘当“书呆子”,把学术当作乐事。童书业说:“我以为有志之士在目前的中国学术界中,‘越应该走小路’,走无用的路。原因是中国现在所缺乏的并不是专做‘概论’‘大纲’的大学问家,而是专研究小题目的切实工作者。也不是专讲出路和致用的‘大经世家’,而是不问出路,不求致用的‘书呆子’!”(童书业《童书业杂著辑存》)山大文史专家群体以“书呆子”自居的不在少数。他们默默无闻埋头搞研究,不事张扬,不愿自夸。萧涤非在《<杜甫研究>再版漫题》一诗中说:“嗟予幼学杜,今已逾古稀。岂无分寸功,所得亦已微。虽名曰研究,其实无发挥。赋此聊志愧,非敢望解颐。”

山大文史名家群体注重从浩如烟海的文献中搜集第一手材料,坚持以史证史,有一份材料说一分话。孙昌熙说:“学术研究的起点是从搜集和掌握材料开始的。良厨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掌握充分而可靠的材料,研究就成空谈。搜集材料要力求详尽,第一手材料、第二手材料、正反面材料,都要搜集,韩信用兵,多多益善。”(孙昌熙《治学漫谈》)刘祚昌教授为了写《美国战史》,花费精力将斯特伦斯基著《林肯传》译成中文。“为了写这本书,我前前后后搜集的材料整整装满了一个中等大小的木箱。”(刘祚昌《我是怎样研究美国史的》)郑鹤声说:“收集材料,为研究历史的先决问题,材料愈丰富,则所得结论愈正确。”他认为,“要有科学的中国近代史,非先有中国近代史料丛书的编订不可。”(郑鹤声《怎样研究中国近代史》)1951年5月,郑鹤声参加了南京市太平天国史料编纂委员会,参加了《鸦片战争》《太平天国》等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的编辑工作。1958年郑鹤声撰成《史料学》,作为山东大学历史系的讲义。他还与郑一合撰了《郑和下西洋资料汇编》,共五册。这套书着手于20世纪30年代,从1980年起陆续出版,前后经历了半个世纪。为了搜集资料,郑鹤声到福建等地实地考察、访问遗址,到江苏省立国学图书馆、太仓图书馆和福建省立图书馆搜集各种史籍所载郑和下西洋资料,托人向各处摘抄有关文献,又亲自入云南采访郑和家世资料,其间发现了在南京静海寺的郑和下西洋残碑。(见郑鹤声《我是怎样研究郑和的》)

业精于勤

山大文史名家群体大都善于写笔记、做卡片。陆侃如先生在所读过的书籍扉页上,用铅笔作了密密麻麻的索引,如《唐语林》的索引共58条。(见张可礼《陆侃如先生和他学术上的重要业绩》)明史研究专家黄冕堂教授将他的治学方法概括为:“理论与史料并重,原著与近著并重,精读与博览并重,勤学苦练,循序渐进。”他说:“读书要随时记笔记,抄资料,作速记,撰缩写等。做笔记必须细心、耐心,有的片言只语孤立看意义不大,但集腋成裘便成了珍稀。”(黄冕堂《明史学记》)冯沅君先生装订成册的笔记有《媛庐读词》《媛庐读曲》《己卯从录》《涪滨余录》《辽海杂录》等。这些笔记有的写于抗战时期,有的写于解放战争时期任教东北大学时。据袁世硕回忆,“这是先生一生中生活最不安定的一个时期,辗转流徙,备尝奔波之苦。而先生如此勤奋,孜孜不倦地读书,广泛阅览,读古籍,也读近人论著,而且凡有价值、可备参考的资料、意见,乃至古今人物的精到语录,一一记录下来,重要的甚至逐章逐节地摘录,长达数千言。”(袁世硕《冯沅君先生的治学精神》,文史哲编辑部编《考据与思辨:文史治学经验谈》)冯沅君治学态度十分谨严,“她从不在学术上搞主观臆断,从不只抓到点滴的材料就大作其文章,言之无据,随意云云,也从不凭着一条孤证便对所要探讨的问题下定论,对于不能下定论的总是只作约略的推断,或者明确存疑。”(袁世硕《袁世硕文集》第五册)陆侃如回忆,冯沅君病危时神志不太清楚,但仍日夜挂念给研究生讲古典文学,误把隔壁的护士办公室当作古典文学教研室,一走进去,便大声讲课。(陆侃如《陆侃如文存》)

考证功夫深

研究中国历史和文化,离不开文献爬梳、求实考信。山大文史名家群体十分重视文献资料,精心考辨旧史。面对残存的史料、遗迹浩如烟海的文献,山大文史学人群体以一种文化使命感埋头于考据求证,每一个深邃的见解和认识都来之不易,可谓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历史学家张维华告诫他的研究生“今后不可再走乾嘉考据的老路,但应具有乾嘉学者求实的精神。”(张维华《张维华自传》)黄云眉十分强调考证在史学研究中的重要性,他认为考证并不是编纂历史的附带工作,而是一项专门工作。他建议:“在统一的目的、同一的计划下,来设立一个集体考证的工作机构,处理考证的旧产,垦殖考证的新地,使它成为一个取之不尽的新史的资料宝库。”(黄云眉《考证在史学上的地位》)黄云眉一生著述颇丰,著有《史学杂稿订存》《史学杂稿续存》《明史考证》《古今伪书考补证》《鲒埼亭文集选注》《韩愈柳宗元文学评价》等。他在1931年所著《古今伪书考补证》中指出,其学术追求是“求真而已,非求胜也。”(王学典主编《群星璀璨——山东大学文史名家传略》)1934年他在《读<广论语骈枝·微子篇>质章太炎先生》一文中写道:“窃谓古书浩如烟海,吾人在今日万不能耗精力之全部以穷老钻研其间,而古代社会政治学术等之演变动态,吾人又亟待有甚酌群籍厘订严密之新史,为重映于吾人眼前,予吾人以确切之明瞭。”(黄云眉《史学杂稿订存》)

王仲荦先生是章太炎的晚年入室弟子,作为魏晋南北朝史研究的大家,王仲荦参加二十四史点校工作,与武汉大学唐昌孺并称为“南王北唐”(王负责南朝部分,唐负责北朝部分)。出版有《北周六典》《北周地理志》《西昆酬唱集注》《魏晋南北朝史》等著作。其中做了大量材料搜集工作。他这样描述研究过程:“写《北周六典》,不仅要搜集有关北周的资料,因为北周是仿《周礼》六官的,《周礼》的研究,幸亏有一部孙诒让的《周礼正义》,这是一部集大成的著作。但是《周礼》以外,《左传》《国语》等著作,有关周官部分,都得搜集;除了周官以外,北周还采用汉魏官制很多,还得找出它的娘家来,看着四十万字一部小书,触及面非常广,这就不得不投入很多的劳动进去了。”(王仲荦《谈谈我的治学经过》)

杨向奎继承乾嘉学派“无征不信”的传统,非常重视史料在史学研究中的作用,致力于发掘长期遭冷落的文书、档案资料,20世纪60年代先后两次赴曲阜对孔府档案进行选编研究,形成《曲阜孔府档案史料选编》,共二十四册,五百多万字。杨向奎经常坚持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即使到了耄耋之年,杨先生仍然经常在凌晨两三点钟便起床工作。”(徐鸿修《求实创新 博大精深——杨向奎先生治学的开拓进取精神》)山大文史学者十分善于积累。黄云眉在1951年第2期《文史哲》上撰文《考证在史学上地位》,谈到自己的学术积累:“自从1939年开始考证《明史》,到现在已过了十年,花了我不少辛勤,才点点滴滴地积累了三十万言,却只及全书一半。”

真理愈辩愈明

山大文史名家群体学者以学术为公器,富有怀疑精神,以批判的态度审视学术问题,不仅勇于扫除俗儒陋识,而且还有革自己命的勇气。赵俪生教授提出“光考据不行,还需要思辨。”他甚至认为:“考据对比起宋、明思辨哲学和清初的经世致用之学来,是一种思维能力的堕落,一种理性上的严重衰退。”(赵俪生《光考据不行,还需要思辨》)金景芳先生这样描述赵俪生的性格:“颇倜傥自喜,不以岸异为非。论学敢于坚持自己的意见,于同时代人少所许可,以是每不见谅于人。然先生实胸怀坦荡,无适无莫。当其与友人纵论天下事,热情奔放,不可羁勒,盖其天性然也。”(王学典主编《群星璀璨——山东大学文史名家传略》)牟世金总结读书法是“友、敌、师”三字。他说:“我近年读书,已成怪癖,打开书本,就如临大敌。”“以书为敌,正是要使读一点,消化一点;学到一点,化一点为自己所有。”“只有像对待敌人那样,攻而破之,才能察其虚实,辨其真伪,识其精华而补其不足。”(牟世金《我的读书法》)历史学家华山对聚讼纷纭的史学问题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在《山东大学学报(历史版)》1964年第1期发表《论泰州学派:与侯外庐先生商榷》一文,对王艮、何心隐、李贽的评价提出不同观点。

《文史哲》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创刊的首家高校文科学报,1956年第9期《文史哲》刊发《高亨先生来信》,来信写道:“我看到王乃扬先生的文章,非常高兴!我的《诗经引论》中是有些缺点和错误,王先生提出宝贵的意见,如对于《小雅·伐木》《宾之初筵》两篇的分析,我怀着衷心感谢的心情来接受他的批评,但也有些不同意的地方。”1977年第4期《文史哲》刊载陆侃如《与刘大杰论杜甫信》,针对杜甫后期“轻儒重法”的观点,从1400多首诗中找出反证。刘大杰引杜甫《壮游》一诗“渡浙想秦皇”,提出“表明他对于秦皇……的景慕之情”。陆侃如说:“在一千四百多首诗中,杜甫讲到三百三十多个历史人物;讲得次数比较多的有司马相如二十次,扬雄十七次,王粲十四次,宋玉十三次,阮籍十一次,陶渊明十次,等等。可是讲到秦始皇的却只有这次,而且还只有五个字。这怎么证明他对秦始皇的‘景慕’呢?”(陆侃如《陆侃如文存》)这种列举,在今天的大数据时代算不上什么,而在当年,却是极为艰辛的学术劳作。刘大杰回信表示同意陆侃如的观点,体现了学者对真理的追求和对学术价值的尊重。

(作者系山大法学院校友,西南政法大学特聘教授)

原文刊载于《山东大学报》2025年第12期第5版。


【供稿单位:山东大学报     作者:丁国强    责任编辑:蒋晓涵】